一年一度的香港同志影展於九月七日正式揭幕,一如以往,影展選映多部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志題材電影,開幕電影是由《愛的發聲練習》台灣導演李鼎執導,夏騰宏、宋柏緯、初孟軒、王渝屏合演的《環南時候》,李鼎和初孟軒這次也一起來到香港,為影展和電影宣傳。

台灣公共藝術
《環南時候》是一部以位於台北的「環南市場」作為故事主題的電影,李鼎提到,電影的創作起源,是跟「台灣公共藝術」有關。其實,全世界都有公共藝術,台灣的公共藝術蠻新的,二十一世紀,所謂的公共空間,真的只是在建築物外面,環南市場已有五十年的歷史,覺得是不是除了雕塑之外,應該要把這公共藝術成為影像呢?於是,有十三位台灣的影像藝術家被邀約,然來一起來投稿,最終,李鼎就被獲選。

李鼎說當時接受這個訊息的時候,就是要想拍成紀錄片,才能夠表現環南市場真實的一面,於是,李鼎就去認識市場的攤商,最有趣的是,他們覺得這些藝術的事情,對他們來說有什麼幫助,如果拍影片,千萬不要拍紀錄片,他們覺得自己這種小人物,就沒有人想看,要拍就拍成電影。因為攤商們覺得拍成電影,才會有觀眾去看,又可以賣錢的,攤商們覺得,現在就只有兩種受歡迎的電影,一個是拍黑道,但是在環南市場很難拍黑道,因為那邊真的有,不可以亂拍(大家齊聲笑出來),要拍的話,你就會被殺的啦。我(攤商)看你(李鼎)長頭髮,就來拍同性戀吧,同性戀最多人看。李鼎當時也覺得很懷疑,他們續說,同性戀很好呀,同性戀就跟我們以前被瞧不起,甚至被打,現在台灣的同性戀被全世界看見,而且我們覺得你這個樣子,拍同性戀一定會很好看。
李鼎續說,以前的同志電影,導演都是想是要爭取權力,一夜之間,同志題材就變成賺錢的題材,那個時候,還沒有開竅,回來就跟評審說,沒想到,評審們點頭,他們也發現,同志平權這件事,到我要拍(電影)那一年為止,也跟公共藝術在台灣的發展也有相似,所以大家最後他們決定,可以從這個方向去(拍攝)。然後,也因為這樣,李鼎可以從市場裡面各個認識這些背景的當時人,然後從市場延伸到台北的整個西城,就是萬華區。

萬華區、神明
李鼎說在這個過程裡,發現萬華是全台北最多神明的地方,各種神明都有,也有基督教的,台灣的神明有很多種,在萬華都可以找到。原來,萬華就是全世界第一次發現台北的地方,大家都從這裡上岸,那時很多人都坐船在萬華上岸,還有從淡水河上岸,而那些神明都是從家鄉帶來,這個時候,李鼎覺得家鄉神明帶來的意義,給他很大的感覺,超越同志,讓他有家的概念,以及原來我們離鄉再遠,也希望我們的神也跟我們在一起。環南市場賣什麼菜,其實就是… 神明吃什麼,我們就吃什麼,華人不是一直都是這樣嗎?神明就是吃最好的,拜完之後,我們就吃拜過的東西,所以那個時候就覺得,這部片就是要跟天、地、人有關 — 天就是跟神有關,人就是當下的我,那地呢?就是我們的家。
1991 vs 2022
談到電影裡的兩個不同日時空,主角陳耀華從現在的2022年,回到1991年,半虛半實。李鼎談到,要選1991年是因為一個蠻特別的年份,因為這個是整個亞洲可以看到台灣的一年,那個時候剛好解嚴,以前台灣都是唱國語歌,才會進步,那一年林強唱的「向前走」,台語歌才起來。之前我們都有看港劇,也看日劇,甚至是歐美的東西,一直都在孕育不同的文化,可是我們也想跟這些文化接軌。

那個時候的台灣流行跟fashion,融入了香港、日本和歐美,那時都能夠表現在時尚跟流行,就會發覺從小的時候就已經出來了,甚至那些歌曲,這麼多來年到現在還在唱,世代可以有代溝,但是1991年的歌曲到現在,還是覺得可以感動所有的人。2022年的那一年,李鼎突然發現我們說的流行,都回到1991年,再去萬華這個地方,那些地方五十年都不變,西城永遠都是保留原貌,所以他就覺得,只把冷氣機除掉,以及把招牌換掉,一回頭就好像是穿越,好像沒有違和感。再說,看過這麼多的穿越時空的電影,他也不相信現實能夠穿越時空,但是在萬華,或是環南市場,一回頭就像回到從前,李鼎更說把當時在現場拍的照片,跟1991年的對比,根本就沒有變。李鼎作出了一個比喻,就是萬華是一個正在等離開出走的人,等他回來的時候,那一段路就是一模一樣的,當世界不同的地方都在變的時候,他就覺得萬華,甚至所有的西城,都一直在等離開出走的人回來。
電影本身就是在環南市場實地拍攝,在拍攝的過程裡,因為電影裡的地方都是真的,不是搭景,李鼎堅持要在事發的地方拍攝,所以就會面臨窄小空間的情況,因為這個問題,就會出現拍攝器材調度的問題,那就想到這部片子的攝影語言,片子有很多的特寫和空拍,中鏡很少。李鼎也在電影裡跟觀眾們問了一個問題,大家相信穿越嗎?或是,這不只是一場夢呢?會不會在一場夢想,也不想醒過來。在一場夢裡所看到的人,大概也只會是看到臉或特寫,幾乎都不會看到他的全身,當一直在專注某一個人時候,就真的會鎖住那個人的臉。所以當這部片子,陳耀華穿越時空的時候,也不應該覺得很突然,很奇怪,他就是一個被動的,一直都看著想看的人那張臉,所以電影在很多關鍵的時候,都會利用特寫的遠鏡,像夢境裡看著對方的方式一樣,之後再利用老天的方式,來拍整個空間,而這就在困藺上,造就了我們在這部電影裡的視覺語言。

電影本身就是由李鼎原著故事,後來交由三位編劇(何昕明、周克威、陳怡慧)合編,當談到跟他們的合作之時,李鼎就即刻說… 就吵架呀!第一,他們就因為片中那49歲的俞康敏,跟陳耀華之間的感情,怎麼會有可能發生。後來,李鼎帶著他們去找那位角色的真實人物,看到她那沒有濃妝,以及自然的外貌,她是一家公司的總經理。然後,就說這些的女生都有一個問題,就是很怕愛上比她年輕的男生,一旦愛上,就會覺得「老女人吃嫩草」。相反地,男生就會愛上比他年輕很多的女生,同年的也不會找,所以,李鼎說這部電影是要為所有的女生說話,這就是他跟編劇在吵架。
第二,我們在吵的就是最後跳舞的部份,而這部份就是導演本身最想拍的,大家都覺得這場戲份一定會刪掉,但是他覺得整部電影就不要太難過,所以一定要拍,最後決定要拍,導演也快要哭了,那確定要拍,就要拍成陳耀華彷彿看見的部份,而拍的時候,有一種感覺就像兩位主角在結婚的,這個是他們一直在吵架過後,得來最開心的成果。

第三個,就是彩蛋的部份,李鼎說就是原本是他希望彩蛋一定要有劉永輝,這不是一個懸念嗎?後來,編劇們提到愛爾蘭作家Samuel Beckett的著作《等待果陀》,讓他本人才豁然開朗,大家終於明白了有或沒有的意義。後來,李鼎就發現,加上團隊都私心喜歡初孟軒,怕續集沒有他,所以才想出這個彩蛋。而初孟軒也在問導演,其實他的角色最後會甚樣?是不是沒死?李鼎就說,先拍這一集拍完,現在要說的是續集的部份啦,等演員們成名啦,才決定要拍續集。
李鼎後來說,其實編劇們都說張安健是沒有死的,反而現在工作人員們的感情很好,都要拍續集,但錢都是導演來去找,他們就開開心心,若是導演找不到錢,都還是要拍,因為都是被大家感動,也發覺逐漸很喜歡初孟軒,而他在片場問的問題最多,因為他的演出資歷最淺,而他也很用功,也因為他的演出,大家都對他的印象很深刻。

爵士樂的靈魂
後來,大家開始談及電影的音樂部份,這次導演起用了爵士音樂Big Band的方式來詮釋,本來他是想起用電子音樂,但是覺得電子音樂好像不太對,後來大家就談到,因為李鼎本身是喜歡爵士樂,然後就開始往爵士樂這個方向走。李鼎提到,爵士樂的起源,因為來自美國的黑人,而爵士樂是用來送葬的時候,給去世的人唱的歌,黑奴認為死亡是最大的劫,大家都覺得,只是自由奔放的那種感覺,面對死亡的一刻。在市場裡,最多的就是屍體,青菜的、動物的,結束了生命過後,成全了人類的食材,讓大家活下去,所以為什麼我們不用爵士樂呢?這也說服了李鼎,那用Big Band的原因,是因為1991年,電視台都是用大樂隊的,挑選的樂器都是一樣,帶來了一種復古的氣氛,呈現出奇幻感,一拍即合,這也有精神上的含義,就是面對死亡。
觀看電影的時候,留意到音樂的襯托與配合,就是傳統的台灣電影不同,李鼎剛好說在紐約有影評的都是這樣的說,而他的前作《烏鴉燒》也有用過爵士樂,所以本身也不想再用,但是從這裡的配搭,就顯出更有活力。李鼎的電影都有主題曲,這次則起用了老歌Isle of Capri(卡布里島),李鼎說以前大家唱的民謠都是開心的,但最後就是一種遺憾。李鼎提到,這首歌以前喜愛唱的原因,是因為歌曲中的一句歌詞,男生總會把「再回到卡本里來看你」,變成了「再回到卡本里來『幹』你」,而這也有在電影中出現,字幕則出現原本的歌詞,但演員們則唱了後者,聽起來十分有趣。那時,初孟軒就搶來問,是誰來唱這一句?李鼎就說… 是你啦!大家都笑了。

初孟軒跟李鼎合作的第一次
初孟軒這次是跟李鼎第一次的合作,他說雖然這是第一次的合作,但就不像是第一次,因為大家一起的時候,感覺是非常好,整個團隊,所有的演員一起的時候,感覺很好,每天見面的時候,都是十分的開心,一起努力和奮戰。然後… 有時候去找導演問問題的時候,他都會逃走的!(逃避了嗎?)嗯,導演突然不見了,李鼎續說,要是初孟軒到來的時候,都要離開一下,初孟軒說那個時候就會覺得很難過,因為那時他只是想跟導演聊天。
但是,初孟軒說主要的是,他覺得導演很清楚大家每一個角色需要的東西是什麼,和達成的是什麼,畢竟在這部電影裡,主要的角色很多,每一個人的功能都不同,而張安健這個角色,主要是整個團體裡的「開心果」,但他心裡也是想得很多,對初孟軒來說,他本身沒有任何編劇的經驗,所以去想一個角色的邏輯,在理解角色的完整過程中,並不會想到這麼的複雜,但是聽過導演和編劇的解釋之後,才理解張安健這個角色,必須要藏得這麼深,為什麼有這個包袱,大家都不知道,角色想做的事情是什麼,他又是很堅持,他很理解最終想要的是什麼的樣子,而且他很勇敢去完成心中的理想目標,即使最後可能不在,但是初孟軒說他的心中,都有張安健的存在,彷彿就是演員本身已經跟角色都聯在一起,一直投入在裡面。

而初孟軒過去以廣告的演出比較多,談及跟電影演出的區別,他說都差很多,第一個是短期的目標,如果說是廣告的話,就是要在很短的時間裡,要合理化很多的事情,這對他來說是一個練習,畢竟每個人從小到大,所經歷的事情都不同,對一般人來說,如果要強加角色的設定在他的身上,其實是不太容易的事,畢竟各人的世界觀有可能是天差地別的。比如說一個人從來沒有愛過男生,但必須要演一個愛男生的角色,對他來說是一個天差地別的狀態,但是對自己來說是很幸運,可以走影視這條路,讓他體會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… 很開闊的事情,然後設身處地去體會一切,就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的可能性。
初孟軒也有說不排除演出更多不同類型的電影,對自己來說都是有很好的養分,雖然很多人都會這樣的說,當他說的是當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,李鼎卻說道有些角色會讓自己很痛苦,每個角色都有痛苦的地方,而張安健這個角色,對自己的要求這麼高,要做一個開心果,但也要長成這樣子。初孟軒後來說到,片中飾演他爸爸的劉亮佐(斗哥),發現他要離開的那場戲,離開之後哭得很傷心,即使導演已經「cut」之後,初孟軒也一直在哭,通常在導演「cut」之後,應該要在節省自己的能量,因為表演是很好消耗能量的,比如說現在哭的很傷心,可是之後就要想辦法收住,但是收不住的話,就會很生氣。可是這個體驗是… 自己沒有哭得這麼難過,這麼傷心,可能有哭到喘氣,但就沒有試過哭得這麼久,沒有停下下來,很少會這樣子。但是,那天拍完結束之後,就覺得很舒暢,很舒服,因為他(張安健)不是真正的我在這個時間走,跟生命線上會發生的事情,但就因為這次的拍攝,就可以體會到一次很棒,很開心的經驗。
你覺得這個時代,會接受我們嗎?
這句在片中很深刻的對白,問到兩位如何看這一句對白,從1991年到現在,有什麼的看法。李鼎說到,這句說話很早就被問,他說到,因為從小就一直有跟人家有點不太一樣,然後都是會很重要,就現在不能接受,你可以被怎麼樣怎麼樣,而他從小就是叛逆,意思就是說,以後就會接受。以前的李鼎是弱弱的,真的有點像女生,會被人家欺負,不知道那裡來的自信,覺得想找我麻煩的人,應該是會喜歡我吧,總有一天會愛死我,然後就兩個人找我打架,然後就會發現,怎麼的努力,跟我最好的,都是一開始就討厭我。後來被跟人家講這樣的話,所以我就誤以為有一種時間到了,就會知道… 你怎麼會死的。

這句對白,在這個時代(1991年),會接受啦嗎?李鼎心裡想,聽到這一句話,就沒有說到在那一個時代,因為大家都是生活在同一個時代,但是在拍戲的時候,又回想以前有問我這句說話的人,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恐懼?也為什麼沒有這麼恐懼?其實覺得有些事情,是天生的,可能我就一直沒有想到符合社會的期望,如果想到要符合社會的期望,就相對會有壓力的存在,所以,李鼎覺得有飯吃、有活幹好了,把每件事做好就好,而這句對白跟原本給予教育或對人生價值觀,相對會有點落差,但是他並沒有不努力,就是要想證明給大家看。後來續說,如果今天要拍一部電影,不管是什麼的年齡,這句話在這個時候再早一點被問到的話,是不是可以思考,到底是跟時代有關係,還是跟整個生命的跨越呢?

初孟軒覺得這句說話,就算是從在九十年代開始講,或是一直到現在講出來,也沒有違和感,因為每個時代,都有每個時代的困難,但我覺得感受的,就是應該要換另一個方向去思考,這一句話的含義是什麼,你覺得這個時代會接受我嗎?這個時代裡我們能做什麼呢?因為張安健這個角色,就是跟這個時代(九十年代)很衝突的角色,因為他一直在做他想要的事情,然後相對起來,是違背了這個時代,應該要有正常順序的一件事。所以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,聽到這句號就會覺得,這個時代會接受我,如果有人聽到的話,就希望他一可以給很大的動力,因為即使這個時代不接受我們,也沒有關係,我們就在不接受我們這個時代裡面,去做我們能做到的事情,保留自己原本的樣子,那就一件很好的事情。

撰文、相片:是日觀影
劇照:Leading Creative
鳴謝:李鼎、初孟軒、香港同志影展、藍空間、胡延凱、Koya Yuen
日期:2024年9月8日
場地:省略號

